许子东:鲁迅是我们同时代的人吗?

许子东:鲁迅是我们同时代的人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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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好,我是许子东。 一年一度大学、中学又要开学了,我每年在欢迎新生的仪式上,都会或详细或简单地说几句话给刚到大学的年轻朋友们。 当然了,今年在香港...

大家好,我是许子东。
一年一度大学、中学又要开学了,我每年在欢迎新生的仪式上,都会或详细或简单地说几句话给刚到大学的年轻朋友们。
当然了,今年在香港岭南大学9月2日开学,讲话比较困难一点,但还是要说。文道要我给更多的同学们讲讲开学的感想,还给我出了一个具体的题目——《鲁迅是不是我们的同代人》,这是一个好题目。

提到鲁迅,没有人不知道,鲁迅的文章折磨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学生。当然这几年也有教材说要删减鲁迅的文章,有人说因为鲁迅过时了,也有人说高考以后很少有人把鲁迅的书再找出来读。

鲁迅真的过时了吗?

这个话题其实可以扩展一下——我们今天还有必要再读文学经典吗?
我有另外一档节目《20世纪中国小说》,讲过一个作品叫《华威先生》,今天我们周围假如有朋友忙着开会,我们还会说他“你怎么像华威先生一样”。
还有像《骆驼祥子》一样的悲剧,碰到社会上不公平的事情,自己被侮辱以后又损害他人,好像也会发生。我们反抗什么东西的时候,只要目标光明,手段就可以“以恶抗恶”呢?
还有,张爱玲的爱情故事,每天都在帮助我们恋爱,又在破坏我们恋爱。
还有郁达夫的性苦闷……
文学是过时了呢?还是时代的预言呢?或者说,就是我们每天的生活经验呢?
这个问题,听完这期,大家心里就会有自己答案。
不如还是先读几篇鲁迅的文章来看看。

一、庸众:“合群的自大”

我想起自己最早读鲁迅的文章——《随感录38》,1918年11月发表在《新青年》上。文章第一句:“中国人向来有点自大。——只可惜没有‘个人的自大’,都是‘合群的爱国的自大’。这便是文化竞争失败之后,不能再见振拔改进的原因。”
我告诉各位,我当初读这个文章,吃了一惊。
因为在我的习惯里,“个人的自大”和“合群的、爱国的自大”相比,当然是后者比较重要。
可是鲁迅先生怎么说呢?
“‘个人的自大’,就是独异,是对庸众宣战……这种自大的人,大抵有几分天才……也可说就是几分狂气,他们必定自己觉得思想见识高出庸众之上,又为庸众所不懂,所以愤世疾俗,渐渐变成厌世家,或‘国民之敌’。但一切新思想,多从他们出来,政治上宗教上道德上的改革,也从他们发端。所以多有这‘个人的自大’的国民,真是多福气!多幸运!”
这是鲁迅早期的文章,“自大”、“福气”都是正面概念,而且加了感叹号。
鲁迅为什么在五四的时候要讲“多有这‘个人的自大’的国民,真是多福气!多幸运”呢?
因为“个人”对面有一个对立的词,就是“庸众”——平庸的群众。
这也让我感到惊讶,因为在我看来,个人与群众之间,当然群众正确。群众是真正的英雄,我们自己往往是幼稚可笑的,我要是能变成群众的一份子,就是天大的荣幸了。
可是鲁迅讲的“庸众”是谁呢?
华老栓、孔乙己、《示众》里的看客、阿Q、小D……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,这些人放在一起看,那不就是庸众吗?按照今天的说法,就是吃瓜群众。
我们读《呐喊》自序,知道鲁迅创作的出发点,就是假定很多人在黑房子里快睡死过去了,没有门,只有他醒着,在犹豫要不要开窗叫醒大家。所以这些睡着的众人就是庸众,当然了,鲁迅当时没考虑过这些人可能是装睡。
“庸众”这个词后来被另一个概念代替了,叫“大众”。
“大众”本来是个日语汉字,输入中国的时候是个中性字。“大众”跟“精英”相对,就是被教育、被唤醒的对象。
但是后来“大众”变成“群众”,“群众”又跟人民结合,所以出现了一个新的词叫“民众”。语境不同了,意义也不一样了。
我自己对这些话语概念特别感兴趣,把它们总结成“三众四民”,“三众”就是大众、群众、民众;“四民”就是国民、公民、人民、网民。我有相关的文章,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己查找一下。
就在《随感录38》里,鲁迅批判了“合群的自大”,“爱国的自大”,他说这些自大“是党同伐异,是对少数的天才宣战”,鲁迅怎么说——
“他们自己毫无特别才能,可以夸示于人,所以把这国拿来做个影子;他们把国里的习惯制度抬得很高,赞美的了不得;他们的国粹,既然这样有荣光,他们自然也有荣光了!倘若遇见攻击,他们也不必自去应战,因为这种蹲在影子里张目摇舌的人,数目极多,只须用mob(乌合之众)的长技,一阵乱噪,便可制胜。
“胜了,我是一群中的人,自然也胜了。若败了时,一群中有许多人,未必是我受亏:大凡聚众滋事时,多具这种心理,也就是他们的心理。他们举动,看似猛烈,其实却很卑怯。”
所以鲁迅说,“所以多有这‘合群的爱国的自大’的国民,真是可哀,真是不幸!”
抽象地讲,大家也许还比较陌生,我们具体来看看鲁迅总结的这些“爱国的自大的”人们,他们的基本理论有哪四条——
甲云:“中国地大物博,开化最早;道德天下第一。”
乙云:“外国物质文明虽高,中国精神文明更好。”
丙云:“外国的东西,中国都已有过。”
丁云:“外国也有叫化子,——(或云)也有草舍,——娼妓,——臭虫。”
我记得我70年代读这个文章的时候,正好身边有一张报纸,一看报纸上的标题、言论、态度、语气,跟鲁迅讲得差不多:
中国地大物博,精神文明更好,外国的东西,中国早有了,外国也有叫化子、茅房、娼妓、臭虫。
有意思,鲁迅怎么就知道后来几十年人们怎么办报呢?鲁迅是不是我们的同代人啊?

二、网络诡辩指南

30年代的《华盖集》收了一篇《论辩的魂灵》,对我们今天网民们的语言逻辑有了更精准的预测。
“你说甲生疮。甲是中国人,你就是说中国人生疮了。既然中国人生疮,你是中国人,就是你也生疮了。你既然也生疮,你就和甲一样。而你只说甲生疮,则竟无自知之明,你的话还有什么价值?倘你没有生疮,是说诳也。卖国贼是说诳的,所以你是卖国贼。我骂卖国贼,所以我是爱国者。爱国者的话是最有价值的,所以我的话是不错的,我的话既然不错,你就是卖国贼无疑了!”
开学之际,逻辑问题对是我们思维的最基本训练,鲁迅这一段我们要把它分析一下。
这里面有好多不同的层次:
一,甲生了病,他是中国人,所以中国人生病了——个人的问题推广到国族。你看不起我,我是中国人,难道你看不起中国人吗?
二,中国人有病,你是中国人,那么你也有病。
三,你有病,所以你说的话就没有价值了。
四,如果你说你没有病,你就是在说谎,那就是一个新的指控。
五,你说谎,卖国贼也说谎,所以你是卖国贼。
这个推理太厉害了,这相当于在说——强奸犯有一张卡,你也有一张卡,所以你也是强奸犯,诸如此类。
六,我骂卖国贼,说明我是爱国者,我骂你叛国,我骂你汉奸,就说明我是爱国的——为什么我要骂你卖国贼?就是要证明我是爱国的。
七,爱国的话是有道理,所以我的话有道理——反过来论证。
八,我的话既然是有道理,你就肯定是卖国贼了——话又兜回来了。
我觉得鲁迅总结的这些论辩的常用逻辑,我们要好好学习,常常操练,时时培训,天天发扬。
还有一段——“你自以为是‘人’,我却以为非也。我是畜类,现在我就叫你爹爹。你既然是畜类的爹爹,当然也就是畜类了。”
这是论辩逻辑的另一个境界。
其实我最近在网上看到有些网民回答,有一个说“鲁迅懂个屁”,还有一个网民说“鲁迅是一个老废柴”。
我记得1966年什么都可以打倒,那个时候的红卫兵也不敢说“鲁迅懂个屁”、“鲁迅是废柴”,真是与时俱进,我不知道鲁迅能不能活在我们的同时代。
鲁迅自己说过“我生于清朝,原是奴隶出身,不同于二十五岁以内的青年,一生下来就是中华民国的主子”,“中华民国的主子”是反讽,讲的是30年代,当然我们现在是共和国的主人,这是真的现实了。

三、我们变成了奴隶,还万分欢喜

我们都记得鲁迅有一段对中国历史的总结,简明扼要,其实非常偏激。鲁迅说:
“任凭你爱排场的学者们怎样铺张,修史时候设些什么“汉族发祥时代”“汉族发达时代”“汉族中兴时代”的好题目,好意诚然是可感的,但措辞太绕湾子了。有更其直捷了当的说法在这里——
一,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;
二,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。”
这段话千万不要误解,这里边鲁迅强调的是两点。
第一,奴隶不是最坏的情况,为什么?因为“乱离人,不及太平犬”,碰到战乱、强盗,老百姓宁可找一个随便什么主子,所以历史上的农民革命起义造反,把奴隶规则粉碎,“这时候,百姓就希望来一个另外的主子,较为顾及他们的奴隶规则的,无论仍旧,或者新颁,总之是有一种规则,使他们可上奴隶的轨道。”所以,奴隶、臣民是一种规则,一种轨道。
但鲁迅还有第二个意思,那就是假如进入了太平盛世,你很开心吧?可也不过是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。所以鲁迅的意思是,“中国人向来就没有争到过‘人’的价格”。
鲁迅这一段概括是非常值得我们读的,他说,中国的奴隶生活的轨道“早已布置妥帖了,有贵贱,有大小,有上下。自己被人凌虐,但也可以凌虐别人;自己被人吃,但也可以吃别人。一级一级的制驭着,不能动弹,也不想动弹了。因为倘一动弹,虽或有利,然而也有弊。”
非常精彩,这个不是义愤之词,而是讲出了一套社会制度的人性根源,你一旦做什么事情,也许对你有利,但也一定有坏处。
所以古人认为是有好的方法的,《左传》里把人分为十等:“天有十日,人有十等。下所以事上,上所以共神也。故王臣公,公臣大夫,大夫臣士,士臣阜,阜臣舆,舆臣隶,隶臣僚,僚臣仆,仆臣台。”(《左传》昭公七年)
比较有意思的是,人民文学出版社的《鲁迅全集》,在鲁迅这段文字后面加了一个注释说:这十种,前面四种是统治阶级,后面六种是被奴役等级。
鲁迅没有这样简单地划分,鲁迅认为这十臣里边,第一,并不那么简单的就是压迫和被压迫。
第二,十臣以后还有呢,鲁迅说“台”没有臣了,怎么办呢?
“但是‘台’没有臣,不是太苦了么?无须担心的,有比他更卑的妻,更弱的子在。而且其子也很有希望,他日长大,升而为‘台’,便又有更卑更弱的妻子,供他驱使了。如此连环,各得其所,有敢非议者,其罪名曰不安分!”
我们今天大可以说鲁迅过时了,因为你想“奴隶”这种字,这跟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有什么关系?我们现在进大学了,做主人了,对不对?显然鲁迅不是我们的同代人。
但是我们再读另外一段文字,看看有没有关系?
鲁迅在一篇叫《灯下漫笔》的散文里说,袁世凯想做皇帝的那一年,财政困难,中国银行、交通银行就把纸币停止兑现。
官方还可以用,商家就不大欢迎,所以这个钱就等于是不值钱了。正在这个时候,鲁迅身上也有一些这样的钱,可是眼看自己就变穷人了,非常恐慌。
这时候有人说这个钱可以到银行里去换银元,六折多好像。鲁迅就去换了一些,后来兑换率还要上升到七折,鲁迅更加高兴了,就把那些纸币全部换了银元。
他说,这些银元“沉垫垫地坠在怀中,似乎这就是我的性命的斤两。倘在平时,钱铺子如果少给我一个铜元,我是决不答应的。
但我当一包现银塞在怀中,沉垫垫地觉得安心,喜欢的时候,却突然起了另一思想,就是:我们极容易变成奴隶,而且变了之后,还万分喜欢。”
各位可以想想看,我们都不是奴隶,但我们有没有这么一个时候,我们拥有的东西,或者我们自以为拥有的东西,比如名誉、学位、发言权、财产、房子、朋友,突然之间没了,不见了,然后又取回了一部分,这个时候我们是不是也万分欢喜呢?

四、比奴隶更糟糕的是奴才

鲁迅说到底是一个文学家,他讲的“奴隶”“奴才”都是他一生创作的关键词,但不是科学的概念,他不是讲过去的奴隶社会,更多的是一种比喻、形容。
这些概念在当时其实是社会的主旋律,随便举个例子,我们都知道五四起源于《新青年》,它的前身叫《青年杂志》,《青年杂志》的发刊词是陈独秀写的《敬告青年》,里面对当时的青年提出了六点期望——
第一条,自主的而非奴隶的;
第二条,进步的而非保守的;
第三条,进取的而非退隐的;
第四条,世界的而非锁国的;
第五条,实利的而非虚文的;
第六条,科学的而非想象的。
我有一次跟文道在纪念五四的节目里一一算过,后面几条现在都达到,当然第一条自主而非奴隶的,我们也达到了,但这个是各位同学都知道……
在鲁迅概念里边,“奴隶”并不是一个负面的批判的词,特别是把它跟“奴才”一起讨论的时候,30年代鲁迅有一段话:
“一个活人,当然是总想活下去的,就是真正老牌的奴隶,也还在打熬着要活下去。然而自己明知道是奴隶,打熬着,并且不平着,挣扎着,一面‘意图’挣脱以至实行挣脱的,即使暂时失败,还是套上了镣铐罢,他却不过是单单的奴隶。”
注意下面这段——
“如果从奴隶生活中寻出‘美’来,赞叹,抚摩,陶醉,那可简直是万劫不复的奴才了!他使自己和别人永远安住于这生活。”
“就因为奴群中有这一点差别,所以使社会有平安和不安的差别,而在文学上,就分明的显现了麻醉的和战斗的的不同。”
现在我们这个时代很多人喜欢看宫斗剧,在清代的时候,很多人特别喜欢下跪,而且把自己称为奴才,非常顺口。为什么呢?因为在清代的统治下,叫奴才是一种光荣,是一种资格。
之前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是汉人不能叫自己奴才,只有满人的官才能叫奴才,所以有很多汉人当时也想自称奴才,结果乾隆后来就规定一律称臣,不要叫奴才了。
奴才曾经一度是一个美称,今天当然概念上不美了,心态上是怎么样呢?那就很难说了。
所以我曾经说过,奴隶是“状态”,奴才是“心态”,二者有被迫还是自愿的区别。
我们想想中国现在最重要的两首歌,《国际歌》的第一句是啥?“起来,饥寒交迫的奴隶!”国歌的第一句是啥? “起来!不愿做奴隶的人们!”
两首最重要的歌的第一句,不约而同地都出现了“奴隶”,这不是主旋律是什么?
而且还真的都是现代文学的贡献,我们知道《国际歌》是1921年耿济之与郑振铎从俄文翻译成中文的,两位都是文学研究会的作家。而《义勇军进行曲》作词者田汉是创造社的作家,所以中国的政治跟文学的关系非常近。
所以鲁迅后来编书,专门有一套丛书叫“奴隶丛书”,显然是觉得我做奴隶,这是正视现实,我看到我被压抑的处境,但做奴才是不可取的。
如果我们在概念上讲还讲不清楚的话,有一个小说细节,可以更典型地说明两者的分别。
《阿Q正传》中的阿Q,大家知道他住在土谷祠里,他在土谷祠做了一个梦,这个梦是什么梦呢?就是他参加革命。
“造反?有趣,……来了一阵白盔白甲的革命党,都拿着板刀,钢鞭,炸弹,洋炮,三尖两刃刀,钩镰枪,走过土谷祠,叫道,‘阿Q!同去同去!’于是一同去。……
“这时未庄的一伙鸟男女才好笑哩,跪下叫道,‘阿Q,饶命!’谁听他!第一个该死的是小D和赵太爷,还有秀才,还有假洋鬼子,……留几条么?王胡本来还可留,但也不要了。……
“东西,……直走进去打开箱子来:元宝,洋钱,洋纱衫,……秀才娘子的一张宁式床先搬到土谷祠,此外便摆了钱家的桌椅,——或者也就用赵家的罢。自己是不动手的了,叫小D来搬,要搬得快,搬得不快打嘴巴。……
“赵司晨的妹子真丑。邹七嫂的女儿过几年再说。假洋鬼子的老婆会和没有辫子的男人睡觉,吓,不是好东西!秀才的老婆是眼胞上有疤的。……吴妈长久不见了,不知道在那里,——可惜脚太大。”
阿Q没有想得十分停当,已经发了鼾声,四两烛还只点去了小半寸,红焰焰的光照着他张开的嘴。
这一段太精彩了,开学的日子跟大家读这一段,“红焰焰的光照着他张开的嘴”。这个梦境在《阿Q正传》里,在鲁迅全部创作中,甚至在全部的中国现代文学中都十分重要。
这里边有几点要特别注意。
第一,杀人。他不是首先应该要杀赵家的人吗?杀那些秀才也还讲得过去,可为什么首先要杀跟他同一阶级的小D呢?他应该团结小D,跟他联手呀。
所以这段非常精彩,说明奴隶造反的时候,他不仅是复仇,他还想要自己也有奴才,等一下搬床的时候又找到小D了。所以这里边当然很复杂了,我们再仔细分析下去,是不是镇压同类也是当务之急?
总而言之,他复仇要杀的人第一是小D,第二才是赵太爷,这个太奇怪了。
第二,财产。我要什么就有什么,我喜欢谁就是谁,所以财产是要占有的,农民造反,是贫民造反,所以要抢人家的东西。
第三,性幻想。村庄里的女的一个一个想过来,全都意淫一遍。革命梦,财产欲望,意淫女人,镇压同类,排斥竞争,迅速想获得做主人的权利,所有这些潜意识的解读,它是民族灵魂的象征,后来又变成了中国革命,尤其是农民革命的集体无意识。
今天也许不仅是农民,今天的网民是不是也有阿Q土谷祠的梦?
鲁迅说说过一句话,他说,人家说我的阿Q过时了,“但我还恐怕我所看见的并非现代的前身,而是其后,或者竟是二三十年之后。”
鲁迅的文章写在1926年,二三十年后就是50年代,50年代怎么样?我们不说。
从那时到现在,又是50多年过去了,各位,“合群的爱国的自大”,还有吗?
论辩的灵魂、逻辑还在吗?土谷祠的梦,延续吗?
最后的问题:鲁迅是不是我们的同代人?

五、文学——知识、政治、审美

在开学日,讲这么多鲁迅,其实我们的目的还是想强调,在今天这个时代,人文教育还是非常重要,依然以鲁迅为例子。
第一,鲁迅已经是一种知识了,文学也是一种知识,作为大学生,不管什么学科,你不知道鲁迅,就像你不知道亚当·斯密、马克思、牛顿一样,也是进不了大学的。
中国现在每年几百上千万人考大学,知识分子在人口中的比例不断上升,基本知识就是入学门槛,所以鲁迅也好,文学经典也好,就是现代人的知识结构的一部分。
鲁迅也是政治。鲁迅在文学当中关注奴隶、奴才,就是希望人们,尤其是年轻人能够理直气壮地站着做人,不仅在物质上,有美食,有好房子,有空调,有汽车,而且在精神上不要老是弯着腰,不要老在装睡。
这其实也是国家的要求,听国歌、国际歌,“起来!不愿做奴隶的人们!”。
不知道作为知识的文学,你根本进不了大学,不懂得作为政治的鲁迅,你没法合格地走出大学。
但是还有第三个境界,各位朋友,十年八年或者更久以后,你知识丰富了,你政治正确了,社会、高科技、人工智能飞速发展,但是还是需要文学,人们还是需要鲁迅,为什么呢?
因为归根结底,我们人做无数有用的事情,最后总希望留一点空间,做一些不那么功利不那么有用的事情,在那个时候你会更加欣赏鲁迅文章的美。
人文学科比起理科、工科、农科、医科来说,看上去不那么直接有用。我有一次到UC Berkeley(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)参加我女儿的毕业典礼,她拿了经济和建筑两个学位,在颁发经济学位的时候,下面大部分都是亚裔青年,很多中国人,在建筑学位和艺术学位颁发的时候,下面大部分是白人,很多是欧洲人。
这说明什么?说明科技、经济越发达,人文学科越重要。所以哪天在建筑、艺术等学位颁发的时候,下面大部分都是中国学生,那就真正是厉害了,我的国,或者说厉害了,我们人类。
再次祝大家开学顺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