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子东重读鲁迅《我之节烈观》:女人的身上,压着“节烈”的鬼!

许子东重读鲁迅《我之节烈观》:女人的身上,压着“节烈”的鬼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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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是第1集,我们要读的是鲁迅全集第⼀卷收录的第⼀篇⽩话⽂章 《我之节烈观》。 鲁迅为什么要写《我之节烈观》 《我之节烈观》最早发表在1918年8⽉新⻘年⽉...

今天是第1集,我们要读的是鲁迅全集第⼀卷收录的第⼀篇⽩话⽂章 《我之节烈观》。

鲁迅为什么要写《我之节烈观》

《我之节烈观》最早发表在1918年8⽉新⻘年⽉刊第五卷第⼆号,五 四运动前夕,所要讨论的是两种⽐较特殊的、极端的、⼥⼈管理⾃⼰ 身体的⽅法,⼀个叫“节”,⼀个叫“烈”。 为什么第⼀次在新⻘年上刊⻓⽂,就要讨论节烈的话题呢? 鲁迅这样解释: “世道浇漓,⼈⼼⽇下,国将不国。” 当时社会上有这样的感慨,那有什么办法呢? 据说鲁迅说当时有三种拯救⽅法。 第⼀种,康有为有为讲的“虚君共和”; 第⼆种,灵学派⼈⼠要“求仙救国”; 这两种分别被陈独秀和钱⽞同、刘半农等⼈驳斥了,所以虚君不成, 灵学不灵。 第三个⽅法,就是道德救国,也就是说要表彰节烈。 由此看来呢,鲁迅这篇⽂章,虽讲⼥性身体,原来还是重论国家⼤事。 立论:“节”、“烈”是什么? 论说⽂,⽴论很重要。 既然是讲节烈,那⾸先要为“节”、“烈”下定义。 简单地说,“节烈”,对男性是指思想、⽴场;对⼥性就专指身体、贞 操。 鲁迅的定义⾥,“节”就是丈夫死了,绝不再嫁,也不私奔。丈夫死得 越早,家⾥越穷,她就“节”得越好。 关于“烈”呢,鲁迅说“烈”有两种,⼀种是不管已经嫁还没有嫁,丈夫 死了就跟着⾃尽,其实就是殉葬;另外⼀种就是如果⾯临强暴侮辱, 就要赶快⾃杀,⽽且死得越惨越好,越受表扬;万⼀抵抗来不及,受 了污染再⾃杀,那就免不了被议论。 “总⽽⾔之,⼥⼦死了丈夫,便守着或者死掉;遇了强暴便死掉,将这类⼈物称 赞⼀下,世道⼈⼼变好,中国便得救了,⼤意如此。”

《我之节烈观》的逻辑批判

对于这么⼀个节烈救国论,鲁迅先⽣这篇⽂章⽤了⾮常严谨的逻辑批 判。 ⾸先提出了三⼤疑论: 第⼀,不节烈的⼥⼦怎么害了国家了? 第⼆,为什么救世的责任全在⼥⼦呢? 第三,表彰节烈以后有什么效果呢? 鲁迅⼜将⼥⼦分成三类, ⼀:已守节,受了表扬,很好; ⼆:不节烈,羞杀,这个还不必谈了; 三:⽆从节烈,想节烈⽽不得。 万⼀这个⼥的⽴志极⾼,很想做节妇烈妇,可是丈夫⻓寿,天下太平, 那她怎么办?“只好饮恨吞声,做⼀世次等的⼈物。” 这个部分我们要注意,鲁迅这⼀⼤段⾥三层疑问再分三类,逻辑清楚、 层次分明、事实具在、道理正确,可这全部不如最后⼀句,“万⼀丈 夫⻓寿”来的好笑、有⽤、切中要害。 原因是什么? 原因是前⾯这些,都是站在节烈救国论的对⾯跟他批判,可是“万⼀ 丈夫⻓寿”却是从节烈救国论⾃身的逻辑出发,引出了⼀个荒谬的结 论。忠于爱情很⾼尚,⽼公身体⼀直很好,怎么办,我想节都没机会 节了!烈⼥当然更伟⼤了,可是没什么⼈来强暴,那叫我怎么证明⾃ ⼰伟⼤的。 ⼀把⼔⾸强过三轮⼤⼑,⼀声嘲笑超过三轮雄辩。

鲁迅引出了⽂章⾥的⼀个重要观点,节烈是否道德。 鲁迅的原话是这样的: “道德这事必须普遍,⼈⼈应做,⼈⼈能⾏,⼜于⾃他两利才有存在的价值。” 这个观点是很重要,道德有最⾼最低之分。 忠于爱情,只爱⼀个⼈很⾼尚; 但是要是爱上第⼆个⼈就得⾃杀,那不就有点可怕? 其实讲到这⾥,节烈论的这个荒谬性已⻅,可是鲁迅还没有写完。 他要问问这些多妻主义的男性,你们有资格表彰节烈妇⼥吗?真理⼀ 律平等,既然平等,男⼥就有⼀律应守的契约,男⼦绝不能将⾃⼰不 守的事情向⼥⼦特别要求。 ⼀百年过去了!《新⻘年》上这种追求平等的声⾳,即使今天听来, 还是叫我们每个⼈值得⾃省! 在疑问解答后,鲁迅⼜进⼀步分析节烈观的历史渊源,到底怎么来的 呢? 古代的社会⼥⼦多作为男⼦的物品,或杀或吃都⽆不可。男⼈死后喜 欢的宝⻉,⽇⽤的兵器⼀同殉葬。⼥的也是这样,就⼀起埋了! 后来呢,殉葬⻛⽓改了,就变成守节。所以守节并不是爱情、感恩、 为了家庭,⽽是⼀种殉葬的遗⻛! 鲁迅说从汉到唐,并没有⿎吹节烈,这是事实。 我们后来讲的是饿死事⼩,失节事⼤是宋儒说的。其实是国家⺠族越 来越弱,国⺠被征服后,鲁迅的原话说“没有⼒量保护,没有勇⽓反 抗,只好别出⼼裁,⿎吹⼥⼈⾃杀。” 鲁迅说节烈难吗?很难。 节烈苦吗?很苦。 节妇终归要活着,精神上的残酷,姑且不论。怎能不论呢? 写到这个地⽅,不知道鲁迅有没有想过,当时已经跟他结婚⼗⼏年, 可是实际上⼀直分居的朱安。朱安在他⾯前不就是⼀个对着活⼈的节 妇吗?⽽且这种事情是他⾃⼰⼀⼿⼀造成。这个问题我们下集再讨论。 鲁迅说不节烈便不苦吗?答⽈也很苦。因为社会上排斥这些⼥⼈。 尾声 所以到⽂章的最后,鲁迅有段总结: “我依据以上的是事实跟理由,要断定节烈这是极难极苦,不愿身受不利⾃他⽆ 益社会国家与⼈⽣,⼜毫⽆意义的⾏为,现在已经失了存在的⽣命的价值。” 所以他说节烈⼥⼦,已牺牲的应该开⼀个追悼⼤会。他这样说的: “我们追悼了过去的⼈,还要发愿要⾃⼰和别⼈都纯洁聪明勇猛向上; 要除去虚伪的脸谱,要除去世上害⼰害⼈的昏迷和强暴; 我们追悼了过去的⼈,还要发愿要除去于⼈⽣毫⽆意义的痛苦; 要除去制造和赏玩别⼈痛苦的昏迷和强暴,我们还要发愿要⼈类都受正当的幸 福。” 这三段排⽐式的⽂字是鲁迅早期的⽂⻛,这是《新⻘年》上振臂⾼呼 启蒙救世,⼀个就道德问题,发表愤怒声⾳的战⼠⼀样的鲁迅。虽然 这个战⼠⾃⼰也是悲剧的制造者。 下集我们要详细讨论,鲁迅为什么会⼀开始就谈论这个有关⼥⼈身体 的严肃话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