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圆桌派》拖延:迟到成症的N种解释

《圆桌派》拖延:迟到成症的N种解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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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,拖延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常见病。迟到、放别人鸽子、出不去门、明明很忙还要逃避现实、事情堆到最后不得不熬夜赶工……这些情形每一个人都经历过,甚至很...

如今,拖延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常见病。迟到、放别人鸽子、出不去门、明明很忙还要逃避现实、事情堆到最后不得不熬夜赶工……这些情形每一个人都经历过,甚至很多人的日程就是与自己的拖延症做斗争。

但是当你拖延的时候,你又在拖延什么?是暂时逃避现实世界,还是难以舍弃生活中的仪式感?是事情一件堆一件导致难以完成,还是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导致你不敢前进?

说到拖延,本期的三位嘉宾周轶君、马家辉、梁文道在这方面似乎都很有发言权,而被称为“大磨叽”的窦文涛更是感叹:自己的拖延,真的很难跟别人解释清楚。

1.生命就是一个拖延的过程

窦文涛:我先向你们赔罪,今天是我迟到。但是我发现,我跟《圆桌派》已经浑然一体了,聊什么话题我犯什么毛病。你看,昨天前天我都没迟到,今天聊拖延,我就拖延了。

但是拖延不光是我一个人的问题,我这年过半百的人拖延,很多年轻人也来反映说能不能聊聊拖延。

周轶君:我记得有一天你迟到了,我就说了句守时是一种美德,然后你说那我就一个劲儿地缺德。

窦文涛:你净给我露底。很多事情你们不要当成一个道德问题,好吗?当成一个病理问题。

我的朋友就给我起外号叫大磨叽,原因有很多,我可以跟广大青年朋友分享。比如说十二点准时出发,到最后五分钟的时候好像需要一个仪式,就比如说我得再喝一口茶,我不完成一个固定动作,这个门就出不去,但你这么一晃。

周轶君:就二十分钟了。

窦文涛:而且进入现代机器工业乃至于更精密的时候,很多时候会出现一种强迫症,有时候我出门会造成一种崩溃,就最后出不去。

我当然后来要跟朋友道歉,但是道歉我都得撒谎,因为你没有办法解释。

我出门还差五分钟,你知道我有很多眼镜,选一副眼镜通常花十分钟,后来我发现它的好看和不好看跟我今天穿的衣服很有关系。

我更喜欢今天这副眼镜,但是它跟我外套的颜色不太搭配。所以我就换了一个外套,外套跟眼镜是配上了,但是跟我已经穿好的裤子又不太搭了。后来我又去搭裤子,看起来不太协调,要不我再把眼镜换过来……

周轶君:两个小时过去了。

马家辉:连锁反应。

窦文涛:我用一个词,就是要妥贴。我今天出门的时候,各方面要都整好了,就像一块布要熨平了,不能有一点皱褶。

梁文道:其实拖延症只是一个病征,真正造成他拖延的理由有很多种的,比如说有的人是根本没有时间观念,有的人是强迫症带来的仪式感使得他不得不完成一些仪式。

还有一种,我遇到的很多年轻人其实他们不是拖延症,他是因为上瘾别的事情导致拖延很多工作上的事情。

有一些年轻人晚交功课或者该做的工作没做好,你发现他干嘛了呢?他为什么会拖呢?是因为他在上某个游戏的瘾,或者在上一个网上社交的某种瘾。拖延的理由是因为他对别的事情更加投入、更加专注。

周轶君:还有的人可能是恐惧,就是最好就出门这件事再晚一点来。比如说我要见一个人,但其实我不是那么想去见他,那我肯定迟到。迟到其实是你的一个心理暗示,就是你不想去。

窦文涛:我在圣托里尼岛遇到过一个研究希腊哲学、翻译过《荷马史诗》的杨老师,他说拖延症是一种死亡恐惧的表现。你看人他怕死,所以他本能地把每一个事情都往后拖,晚一点,死也晚一点到来。

梁文道:弗洛伊德本人也说过的,他写过拖延症是对死亡的推后。

马家辉:我看过一个作家止庵在一本书的序里面写过,说一个人离开老婆小孩去另外一个地方做生意,他到了那边就去寻欢作乐,过了两天收到家里女佣写的一封信,打开来看第一页,说很悲惨,你儿子掉进河里死掉了。

他看到这里很难过了,就把信收起来放在抽屉里,然后继续去寻欢作乐。玩了三天之后,他再打开抽屉把那封信读完,没想到后面写得更惨,说你老婆很难过,她也跳河死了。那个男人把整个悲剧都看完了,他最后在酒店房间上吊自杀。

止庵在故事后面加了一个他阅读的注解,说生命说破了其实还不是这样子吗?我们尽量把不好的消息压住、拖延,不要面对它,拖到最后拖不了了,才面对。生命的过程就是一个拖延的过程。

2.拖延是在自己创造的真空世界里,做最后的狂欢

窦文涛:但是有的时候恐惧的也不一定是死亡。比如说我的助理,她苦恼的是我要让她做一个文案,她就跟我坦白,说为什么一定要拖到最后一天呢?我知道可以第一天做,但是你让我第三天交,我就想到最后那天夜里,拖到不能拖了才要做,真的是没办法。

这里面有两件事,一件事是人实际上是一种此岸的动物,总是活在当下。

挑战和压力毕竟还没到来,那此时此刻的我呢,宁愿陶醉在我喜欢的事里,其实是掩耳盗铃,其实是鸵鸟政策,一直拖到最后不得不做的时候才去完成。

而第二个原因是什么?为什么他不做呢?有的心理学家认为这是自信心不强的表现。有些人他实际上惧怕压力、惧怕挑战、惧怕竞争。对治的方法就是说你要藐视困难,那没什么了不起的,小菜一碟,但这对有些人来说就很难。

梁文道:这种拖延说穿了还是恐惧。比如说刚刚说的那个故事,我继续寻欢作乐,好像把坏消息往后押了一样,其实你还是恐惧,你是恐惧坏消息。

而所有的恐惧在精神分析学派里面看来,都是死亡恐惧的扩散或者投射。我们对所有坏消息的逃避、面对的困难的那种拖沓,其实都是跟死亡恐惧相关的。

因为有恐惧,所以才要去找一些让人能够忘记恐惧的东西,所以我就对某些东西上瘾。很多人对网游上瘾,并不是因为真的很爱那个东西,而是因为他想忘记别的东西。

周轶君:制造了一种真空,就好像你其他的世界瞬间就不存在了。你明明知道时间是不停的,但还是会像浮士德一样,想叫时间等一等、等一等。

我有时候也会追网剧,追网剧的那一刻我可以什么也不想,就傻傻地吃土豆片。或者追偶像也是一样的,那一刻你不用想任何别的事情,你的世界就像站在一个悬崖顶峰,其它都消失了一样的,你觉得那一刻似乎你像是永恒了一样,其实你知道没有。

窦文涛:陶醉有时候也是逃避。我听过一个外国心理学家的一个演讲,他说被拖延症所苦的人,你们先不要自卑,拖延症并不见得是不好的,因为你最终是要在时限之前完成的,你不能不完成,对吧?那惩罚等着你。

他说其实很多天才型的人物,还有很多特别牛的设计都出于拖延。尤其是创作型的工作,比如说文人对自己要求非常高,开头怎么都想不好,想不好就逃避,可是你在逃避的时候也许内心的某一个部分还在艰苦地构思,好多出人意料的点子是拖到最后一刻才有的。

我们讲哀兵必胜,置之死地而后生嘛,很多时候像我做主持人,去主持一个活动想不好一个开始语,其实你是把它抛开了我不要想它,我干点别的事去,但是最后逃避不了上台的时候,到最后那一刻了。

梁文道:那个紧张感来了,肾上腺素。

窦文涛:那真叫一种福至心灵,就在你上台前一刻一下就想到了。其实腹稿在你不知道的一个潜意识里可能一直在琢磨。

所以这位心理学家说有拖延症的人不要自卑,因为有一些拖延实际上是在等待那个灵感。往往有些追求完美、有强迫症的人不肯放过自己,就一直拖拖拖,你拖的时候心里仍然在运作;

还有一种人就按部就班上手就做,他也许做的东西也就按部就班。但是出人意料的灵感都是你把自己压到了一个程度之后,突然迸发出来的。

周轶君:终于发现自己是天才,虽然你一直这么想。

3.我们在平行又交叠的时间轨道里,过各自的生活

窦文涛:而且我现在就发现,每个人的时间都不同的,对不对?因此真的咱们是可以就是,我觉得进入新时代应该从物理学,应该从爱因斯坦里边得到一些时空观念。

你知道时间和空间是个主观的观念,不算玄吧?一个物体的相续性被人定出刻度,就叫作时间。

那天我听一个儿童心理学家在网上讲,说家长们要了解孩子,孩子的时间观念和你的时间观念是不一样的。你看经常是父母催小孩出门,他就是不出去,或者父母让孩子做一个什么事,说了二十遍,他还是不干。

你觉得时间很紧了,但是在孩子的时间观念里,他感觉好长。他其实不是故意不听你话,他确实觉得悠哉悠哉。

梁文道:未来还很远。

周轶君:说到这个我其实挺感慨的,我其实是最近有一位至亲过世,我才觉得时间是有终结的,就很奇怪。

在我小的时候,身边都是熟悉的人、熟悉的事情、熟悉的位置的时候,其实你会某程度上感觉,不叫岁月静好吧,就是这种状态是没有止境的。只有当有一个事情发生的时候,你才会觉得哗一下子它就过去了。

像我孩子三岁,他会把所有发生在过去的事情都管它叫昨天,所有未来他就叫明天,我觉得很有意思,他永远活在今天。他跟我说一个什么事,都是昨天干嘛,这指过去的事。因为他还没有学会看表,我们说的时间观念其实都是看表。

窦文涛:我想起的是文道有一篇关于熬夜的文章,我也挺有同感。就是他过去老熬夜吧,半夜一出去,就能看到很多生活在不同时间轨道上的人。你可以讲讲。

梁文道:对,每个人的时间是不一样的,你有没有试过熬夜熬到天快亮的时候?我以前常常凌晨五点多都还没睡。

那个时候住的地方楼下是一条酒吧街,有的时候就半夜下去喝酒,喝到了人家酒吧都打烊了,三点钟了,还不够。又到了对面的一个便利店,再买啤酒。有时候有朋友跟我一起,有时候就我一个人,就坐在那个门口喝,一边喝一边看书。

快到五点多要天亮了,就感觉到气氛开始会变,很多人开始出来走去菜市场,我也跟着去。五点多的菜市场,去那的人一般都是去给餐馆买菜;还有一些在路边摊子上吃饭的人,是早上等着开第一班公交的公交司机,还有要开地铁的司机,我认识很多这种人。

经常我看到他们,然后看看我自己,那个感觉好奇特,是什么意思?就是他的一天刚刚开始,我的一天还没结束。

什么叫你过了一天呢?自然的一天是太阳升起太阳落下,但是对我们大部分人来讲,我们的一天是以起床到睡觉,中间这叫一天。

我还没睡,所以我的一天还没完,但是我看到这些人,你们的一天已经开始了,那段重叠的时间请问是什么时间呢?

窦文涛:所以我记得文道那篇文章最后一句叫,我曾夜行如鬼。

马家辉:动人,那听起来你蛮像我爸的。因为我父亲是做报社的人,曾经有一段时间是半夜三四点下班,忙了一天总要去喝酒、吃宵夜,吃完天亮回来,那时候我们要很早起来上学,就好像交班一样。

我父亲推开门,天有时候亮了,有时候还没有亮。对于父亲来说,漫长的一天,十多个钟头的工作结束了,那真是满脸的疲惫,而对于我一个小孩来说,一天刚刚开始。

窦文涛:我忽然想起一个我对时间的幻觉。这个幻觉来自多年之前我的一次失恋,失恋很痛苦,当然你痛苦到极处之后,就一个人在屋里无法解脱。

最后我觉得我超越了,我听着一段有很多个声部、很多种乐器的音乐,当时脑子里放出了画面,如果我有一天当导演,我一定要把这个画面拍出来。

我突然意识到离开我的那位女友,她现在可能正在和她的男友吃饭,或者在一个地方美好地旅行;然后我又想到了我的父亲母亲正在厨房炒菜,为了放盐,放多放少在吵架;我又想起我的某个哥们儿可能又在哪里吞云吐雾,把酒言欢;我又想到我过往的老师,我大学的同学,真的是万物各从其类。

每个人都活在不同的时间,那个音乐当时就让我有这种感觉。我好像看到了电影里的平行蒙太奇,每一个人你们在此时此刻,你们都在生活,而我在感受着心里的这种伤痛,这种伤痛好像也不算得什么伤痛,我也是在一个时间轨道上运行。

世界就是这样,人类就是这样,宇宙就是这样,星球在另一个地方在默默地旋转,就是每一个人都在过着他的生活。我一下子脑子里产生类似的幻觉,千万人都同时地在这段音乐当中进行着他们各自的喜怒哀乐,我真的觉得在那一刻吧。

梁文道:解放了。

窦文涛:心胸始大,感觉一下子好像阔了那种,就是说一切都很好嘛。